第一家高校素食文化协会是如何在北大成立的 2019-10-08 13:33

  无论是动物伦理、保护环境还是促进健康,殊途同归的背景使他们在结识彼此后兴奋而欣慰。相同的食素习惯带领他们手挽手进入一个新的象限,在那里,他们努力开辟着一个同样滋润味蕾的巨大数据库,并将之逐步导入自己的可食用列表。

  2018年3月24日,新学期社团纳新这天下午,一个身着小猪佩奇人偶服的同学站在三角地通向宿舍区的路口,吸引着往来的目光。好奇者们停下脚步,围拢过来,进而被一个穿着Animal Equality工作衫的小伙子邀请戴上VR眼镜。几分钟后,他们中有人摘下眼镜凝眉离开,有人仿佛因感到有趣而咯咯发笑,也有人保持着手扶太阳穴的姿势,没有什么表情,像是被尚不温暖的阳光粘定在地上。此刻,那些VR眼镜里滚动播放的是养殖场中的肉猪生命记录。

  这是北京大学素食文化协会春季学期的招新现场,今年已是素协成立的第十八年。在这次招新后,又有150名素食爱好者因餐结友,相识相知。据统计,在中国的两千多所高校中,创立素食协会的只有45所,而北大则是第一家。在2000年5月,一批喊出“关爱生命,健康饮食”的年轻学生瞩目地将素食理念扎根燕园,并期待着这种主张能够“为人所知,为人所理解,为愿意选择的所选择”。

  2009年哥本哈根气象大会上,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主席帕乔里称,每人每周一天不吃肉来减少污染是一个“最吸引人”的办法。于是,“周一请吃素”的活动在素食者和环保人士的呼声中涌起,降入世界各地。

  素龄四年的张楠便会在朋友圈鼓励大家每周吃一天素,这两年也组织了“周一吃素打卡”微信群,号召她的朋友们分享一日素食经历。每周伊始,她都会率先晒出自己的餐饭:芝麻手工元宵、素豌豆面、豆花饭、八宝粥……成员们生活在天南海北,由于习惯和时间差异,几乎一天里各个时段都有消息上传。她常常惊叹于大家的盘盘碟碟,感慨“不是缺少素食,而是缺少发现素食的眼睛”。

  吃素以来,张楠常带朋友们去学校附近的素食餐厅,每到一个地方,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探店。即便已经打卡过北上广深、港澳台、川渝滇各地各样的素餐馆,她依旧对艺园的素菜窗口称赞不绝,常向朋友们推荐。

  上周,艺园西北角又多了一面锦旗,是北大素协送去的,金字写着“全心素食烩珍馔,满勺热情暖燕园”。作为高校历史最悠久的一个素菜窗口,这里满足着最严苛的素食主义者——后厨采用专人掌勺,从油料到食材单独控制,隔离动物制品与五荤。张楠笑称这里对她“有养育之恩”,“干净、好吃又便宜,半份地三鲜只要一块五,虽然很少吃学校食堂了,但松林青菜包和艺园素菜始终是我的最爱”。

  在透亮的玻璃前,长长的队伍中不仅有素食者,还有慕名而来的其他人,专门来尝一口清脆的藕片和鲜绿的四季豆。然而,即便北大是素食方面的开创者,它的招牌窗口也已经许久未更新了。走进素食潮流的人数与日俱增,素食餐饮生态却出于多数习惯和食材原料变化迟缓。

  张宝荷刚刚做了一年的蛋奶素者(不食用动物的肉,但食用蛋类与乳制品),限制她全素的最大原因便是代替品的难寻与昂贵。她很难在满课日的中午跑去离教学区较远的艺园,也不愿支撑校外高昂的素食消费,只得向蛋奶妥协。

  高校素盟不久前发起了全国高校素食窗口盘点,结果显示,在全国两千多所高校中,仅有18家开设了专门的素菜窗口,还有大批诉求在等待校方处理。他们发现,“素食者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与素食生态环境供给不充分、不能满足素食者需求的问题,是当前素食界面临的‘主要矛盾’。”

  在北大,素食群体绝非屈指可数。从本科到博士,从中国到立陶宛,他们带着素食习惯在园子里自如谈笑,作为芸芸学生中的一部分各自生活。高校素盟把时代里的素食者称为新素青年,他们不同于旧时代里的“吃斋”,脱离了刻板印象中的禁忌和约束,而走入一种健康、环保、爱护生命的积极选择。

  2011年,张楠进入北大,那时她最爱吃松林的奶黄包、康博思的水饺、农园的香锅,也常去家园餐厅点一份豆豉鲶鱼和青菜配饭。提起这些食物和与之有关的北大时光,张楠感慨道,“虽然我现在是个素食者,但回想起来,依然觉得记忆里那些食物的味道非常好”。但如今,张楠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以前是怎样大口吃肉的。她如今走过菜市场的鱼摊时,常常被“腥得鼻子都不敢歙一下”,她称自己“吃素并非全是因为慈悲,也因为恐惧与厌恶”。

  吃蛋奶素的时候,张楠曾误食过一次肉,“那天很想吃鸡蛋饺子,好朋友就在外面买了带到食堂一起吃,结果吃了一个发现里面是有肉的。那天下午就拉肚子了。”这个事情让她印象深刻,原来长时间不吃肉,身体真的已经不习惯了。这之后没多久,张楠渐渐从蛋奶素过渡到了奶素,继而放弃了奶及乳制品,成为一名纯素者。

  不同于张楠的身体信号,张宝荷吃素的原因只是“觉得有必要”,从念起到行动“自然而然”,没有特别的交代。在她成为一名素食推广者前,甚至篮球队的朋友们都对此并不知晓。

  张宝荷在课上学习了消费主义文化,她意识到,我们手中所握的选择太过纷杂,“它们刺激着我们的膨胀,却也在不觉间剥削着我们享受简单乐趣的能力”。同时,了解过食品工业的养殖状况后,她看清了人类无视动物道德地位的伤害,自此开始规避一些食物清单中的条目。

  她的一天通常从麦片和坚果开始,因为“坚果很重要,里面有很多微量元素”。在后天减少自己菜谱中的选择时,素食者们多数会在寻找代替品时更注重营养配比。和普遍概念中“只吃菜”的形象相反,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往往更精通菜肴之味。张楠日常也会吃复合维生素、葡萄籽等,她在本科期间便考取了公共营养师资格证。尽管周围的人还拥有着“蔬菜只提供纤维和维生素”的笼统印象,她清楚地知道“同单位下西兰花的含钙量多于牛奶”。

  外界总流传,素食者会因为没有肉蛋奶而缺乏B12,由此营养失衡,心情抑郁。清华素协的董振邦和张轩都认为这并非无解命题:董振邦会吃维生素片,同时补充牛奶;而张轩不接触肉和奶已经8年,他会食用各种蔬菜瓜果,而没有进行过针对性的调整,他相信来自他身体的诉说,而不是经医疗器械检测打出的报告单。

  目前,清华大学的素协成员正在积极争取开放专门的素食窗口,有望近期打开一片独立的味觉天地。对于董振邦来说,饮食本是人生一大乐事,而由于所处的“生活社区默认主流文化为肉食”,素食者们只能“地作出食物选择”,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素食者限制在相对单调的环境中。“目前这个群体的比例小,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做出大的改变”,他期待着拥有素食团体的小型“社区”,不再牵挂“何以为食”。

  事实上,除了一部分人是胎里素,大多数素食行为都出于自己的主动选择。无论是动物伦理、保护环境还是促进健康,殊途同归的背景使他们在结识彼此后兴奋而欣慰。相同的食素习惯带领他们手挽手进入一个新的象限,在那里,他们努力开辟着一个同样滋润味蕾的巨大数据库,并将之逐步导入自己的可食用列表。

  据估计,全球素食人口至少有4亿。早在2013年,国际公众电台网站上的数据便显示,中国素食者人数已超过5000万,占当时总人口的4%—5%。但同时,在人口膨胀的背景下,肉类商品的制造量却也与日俱增。

  1980年至今,全球养殖场的生猪屠宰量持续增长,而早在2015年,中国的生猪出栏量(指商品动物被卖到市场上的数量)就已占全球过半的比例。市场需求刺激着生猪养殖企业不断提高宰杀量和屠宰效率,以期更高的利润回报,仅在察觉到能繁母猪的数量下跌时,企业才会更关注它的生命价值。在工厂的金钱与机器面前,动物强行诞生,再被强行处理。

  张轩即是出于动物伦理方面的原因成为素食者,这也成了他如今的学术研究方向。毕达哥拉斯是西方可确知的最早素食者,张轩便用他的名字在清华素协的平台上创建了读书会。在每周的“毕达哥拉斯读书会”上,张轩都会与同学分享素食相关的作品。他们讨论被称为“现代素食起源”的《动物解放》,观看2003年公映引起热议的《地球公民》,了解印度和中国的传统吃素历史。在他看来,吃素需要一个合理化的原因,他愿意帮大家找到它,也愿意为素食者找到一个更公平的身份。

  近年,毕业于北大的张思所创办的“素食星球”公众号在素食群体中非常流行,但张轩却觉得另有更好的方法,“在欧美,伦理素食团体更多一些,可能我也无非是‘严肃’一些的素食者”。点开素食星球的页面,我们可以看到精挑细选的餐点和食谱,也可以看到内容丰满的餐馆推荐,这种推广方式在产生了庞大的吸引力。但张轩认为,即便“素食星球”是一个不错的推广策略,但更多的时候“瞄准了某一个中高收入群体”,而使受众有了特定的选择。

  与张轩不同,董振邦则在坚持某些原则的前提下,更在乎宣传的结果,他认为这种“精准投放效果更好”,吸引外界来了解素食文化更重要。生活中,董振邦常在朋友圈晒出所尝到的美味,也会带朋友一起去清华东南门的素虎、天厨妙香素餐厅寻觅佳肴。在几周前的一次班级轰趴中,由于素菜被剩下,他便亲自下厨,端上几盘素餐,颇受好评。

  张楠也支持学姐的“素食星球”,她喜欢食物美学,平时下厨会认真摆盘。张楠也有自己的公众号,其中专辟一个栏目来记录一些素食推荐和相关活动。她反感用血腥和暴力的场面督促人们进行饮食上的反思,更倾向把素食和美味链接起来。在2016年的社团文化节上,她曾和其他素协成员一起发放过1000份扁豆焖面,当时周围的社团纷纷来取,边吃边说自己“被素协养活了”。读研期间,张楠又在北大组织发放过3000个素月饼和1000份腊八粥。她想通过共同的食物爱好把大家融合在一起,“吃素不是持钵的苦行僧,如果你开始了解素食,就会发现吃素不过是另一种有趣有意义的生活方式而已”。

  “人是不能被完全改变的,但你可以先做好自己,再去影响别人,通过意识的影响,行为自然会有所变化。”张楠觉得让所有人吃素的想法太偏激了,她只想告诉别人“素食也很美味,也许是更有意义的一种选择,我觉得我是一个蛮温和的批判者。”素食者的目标并非让全人类都吃素,他们大多数都以传播价值文化为目标,“肉类的话,能少吃一点就少吃一点,是减少伤害,不是消除伤害”。

  张宝荷为了推广素食,睡觉时间后移了一两个小时,“不是说做了以后就心安理得了,而是要在有很高的道德责任指引的情况下,去理性考证推广的手段是否有效”。她最近在翻译一本《素食推广行动手册》,“里面讲究特别多,仪容仪表也不能太出格,像我这种染了黄头发的,我会担心和餐饮中心主任交流时留下不好的印象”。

  在推广过程中,素食者做着不同的方式选择,而他们本身也成为一种新兴的文化符号,以分享者的形象,成为推广素食过程中的一张张亮眼名片。

  有次,张楠做过一个手术,术后只能喝流食。要求她摄入牛肉胡萝卜汤和含乳清的蛋白粉确保营养,以加速身体的恢复,而那时她已经成为素食者很久了。张楠提出自己是素食者,吃不了含肉含奶的食物,但不同意,她便勉强喝了一次医院的营养餐,“不是我矫情,喝了一口直反胃,真的喝不下去”。

  “虽然医院出发点没错,但那是我的底线啊。”张楠感到委屈,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吃香菜可以被理解,不吃肉就不行。张楠只好回家修养,食用妈妈做的素流食。但事实上,母亲也一直担心只吃素会影响身体恢复。结果,张楠在复查时,医生跟她开玩笑,“你妈妈给你炖什么鸽子汤了吗?这恢复得也太好了!”母亲也感到惊讶:“医生,您忘了我们家孩子吃素的呀!在家无非是弄一些果蔬汁和营养豆浆。”由于比同期吃营养餐的病人恢复得都快,母亲的担心和疑虑也就打消了。

  在董振邦看来,之所以外界有声音说素食者“禁欲、矫情”,都是因为不了解。“他们喜欢临时建构出一个形象,或是把素食主义定势化”,但这种偏差是可以被纠正的。事实上,这些素食者的朋友们多数支持和理解他们的习惯,因为“他们的生活和心情没有被影响,而且常常感到好奇”。

  在上个月,董振邦照例去宿舍旁边的食堂要了一个蔬菜卷饼当早餐。阿姨笑了笑问他,“你是不是不吃肉啊?”“对啊,我不吃肉。”“真好,我要跟你一样吃蔬菜。”董振邦的整个早上都因为这件小事过得特别开心。

  在共同的天空下,人类行走在不同的饮食体系中,但张楠从不认为“素食者和非素食者是割裂的”。在她看来,“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肉食者,只有素食者和杂食者”。

  人类学家费迪斯认为,肉类强化着人类对自己支配权的感知,“杀戮、烹煮、食用动物,或许为人类对自然界其他动物的优越性提供了最终的确认,而其鲜血喷洒是一个生意盎然的主题。”出于各种原因,素食者们割舍了自己曾经有过依附的食物,想要走到和其他动物所处的同一频道,拥有与之平视的资格。

  五年前,张楠还可以说服自己“心安理得的吃肉”。那时候她觉得就算自己不吃肉,还是有人会去吃掉它,自己“又有没有杀生,吃一口又有什么关系”。但某天,她转念意识到,世界上或许本“没有无缘无故的肉”,“如果我不吃鱼,你也不吃鱼,餐馆里所有的人都有觉悟不吃鱼,这条鱼或许就不会因我们而死了,这大概就是‘我不杀伯仁,伯仁因我而死’。”当这条吃肉合理化的路径不再行得通,张楠便“从一个暧昧且想要吃素的人,变为了一个完全做好准备的素食者”。

  张宝荷看来,“许多养殖场中生命诞生的意义就是它们的死亡。”市场张开血盆大口,农场主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创造出更多的骨肉提供者,并更快地进行加工。“倒不是说我们要如何爱护动物,我觉得我们就是同类。”带着相似的同理心,张楠和很多朋友同样拒绝使用皮毛制品,以期进一步减少动物的痛苦。素食骨干们关注动物在多个领域遭受的不公正对待,他们为医药、化妆品所进行的动物实验,也反抗马戏团、斗牛场上的对动物的娱乐奴役,他们期待着一场真正的“动物解放”。

  如今的素食主义群体和此前的封闭状态不同,他们喜欢和更多相关的群体打交道,扩展更多的联系点,达成一种宽泛且有益的善良。高校素盟近来在积极促成农校对接,他们想把学校素食窗口的蔬菜供应源转移到贫困地区的农民那里,在推广素食的同时进行扶贫。张轩希望,未来的素食团体不再只为动物平权,而是与儿童、劳工、女权等运动相结合,找到群体间相处更合理的方式。

  以前,张宝荷把“自然”看作“很老土的观念”,她从小就觉得“做人应该要酷一点”。而在一次英语系与自然诗歌相关的课上,老师对一些平凡细节的务实解读使她开始思考人类“孤独、自我的状态”,她认为这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,是“在对理性和科学的过度追求中,不加任何考虑地利用自然”时产生的。在那之后,她在各个维度上更关注自然之美。

  张楠也说,如今自己不再追求对于食物繁冗的加工,“土豆蒸一蒸或者炒一炒就特别好吃”,现在的她更喜欢“食物本来的味道”。此外,公益一直是她生活的一部分,她也想把素食推广这件事一直做下去。她说,其实自己有时候根本不介意吃不吃得到更多素菜,她更在意的是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,如何看待少数人并以何种方式对待他们。“不因少数而忽视其自由与权利,存在一个少数人可选择的选项,这就是好的社会,我希望它越来越好。”

  在汩汩奔涌的时间洪流里,素食主义早已不是一个陌生概念,古代西方便有人“为了饱腹之外的目的和信仰”去吃素,他们相信所说,“我给了你们每一种草木的种子,散布在大地的表面,所有树木和上面的果实,即是你们的食物!”而在这个概念被翻新重整的今天,冲在前方的素食者们再次站起身,为了生命的原汁原味,去呼唤整片土地的“素心”脉搏。

  张楠说,如今母亲对自己的食素生活完全理解,也成为其中的有力支持者,而自己未来可能会拥有一个胎里素的宝宝。虽然这并不能确定,就好像我们今天仍无法预知素食风潮的未来,但至少,我们和素食者一样,都拥有选择每顿餐饭的权利。况且对于地球来说,我们所有人都坐在一张餐桌上。